Caixin
Sep 21, 2020 03:00 PM

特稿 | 芯片求破“人才荒” In Depth: China Chip Sector Has the Money, Now It Just Needs the Workers (Chinese)

芯片人才紧俏之际,一些业内人士开始担忧资本助涨“虚火”。
芯片人才紧俏之际,一些业内人士开始担忧资本助涨“虚火”。

To view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click here.

从毕业时无处可去,到现在被猎头疯狂争抢,芯片人才彻底火了。“注册一个领英,瞬间就被各路猎头、企业人力资源部门狂轰滥炸。”一名从业八年的芯片设计工程师深有感触:“以前搞半导体的远不如搞互联网的,如今薪酬虽然和搞互联网的还有距离,但距离没有那么大了,心态也平衡了一点。”

这名设计工程师今年30岁出头,2008年上大学,赶上了上一轮芯片热潮的尾巴,他报读了一所老牌985大学微电子专业。彼时,这所大学的微电子专业录取分数线要比计算机专业高出30分,然而学生毕业时出路却远不如计算机专业。“对口企业太少,班里30个同学只有6个人留在本行。”上述设计工程师对财新记者感慨,“大家感觉高分进来被坑了,有人连续两年考金融研究生,铁了心要转行。”

考虑到换专业成本较高,他最终留在芯片行业潜心做研发,也一路见证了近年来半导体产业如何由沉寂走到火热。2014年,国务院出台《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引导资本、人才等进入半导体行业。同年9月,千亿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下称“大基金”)成立,如同一剂强心针,带动更多社会资本入局,给蹒跚发展的中国半导体产业注入活力,创业公司如雨后春笋涌现。之后,中国电信设备商中兴、华为先后遭遇美国制裁,芯片断供的威胁不断刺激敏感神经,“国产替代”预期渐浓。在政策、资本加持下,各地纷纷上马芯片项目。

产业极速扩张,芯片技术人才供不应求。一名芯片公司中层向财新记者坦言,挖人成为业内常态,“所有的公司都担心自己的核心技术团队被挖走”。薪酬自然水涨船高,财新记者了解到,集成电路研发岗位向应届硕士毕业生提供的平均月薪已经从2012年的9000元上下,上浮至目前的1.3万到2万元。

高校人才培养方向亦随着市场需求变化。7月30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会议已经通过提案,将集成电路专业独立成为一级学科。这意味着国家正在系统性地将教育资源向半导体领域倾斜。

芯片人才紧俏之际,一些业内人士开始担忧资本助涨“虚火”。上述设计工程师直言:“找上门来的公司很多,值得去的很少,感觉大多撑不过两三年。如果只考虑有长期价值的公司,人才供需矛盾可能并不算严重。”一名微电子专业毕业的芯片投资人也提醒,眼下芯片行业有资本撑腰,形势一片大好,但长期能否站稳脚跟却是问题。“如果学生一窝蜂进来,等毕业了,赶上大批公司被洗掉,怎么办?”他建议,高校培养人才应作好长远规划。

疯狂抢人

今年上半年,转热的芯片人才市场又迎来一波小高峰。高邦猎头从事半导体招聘的一位顾问向财新记者介绍,春节后,公司接到了大量半导体行业的招人订单,客户数量增长了50%左右。“薪资报价普遍上涨两到三成,一些紧俏职位上浮达到五成,光刻机制造等特殊岗位甚至可以翻番。”

据招聘平台智联招聘报告,疫情下,受招聘需求扩大拉动,集成电路行业的景气度逆势上涨,二季度企业需求人数约为申请人数的2.6倍,而互联网、教育、房地产等行业的景气度则同比下降。

从招聘岗位来看,芯片设计人才的需求扩张最为明显。半导体行业资深人才顾问夏桂根向财新记者介绍,设计市场容易受到技术更迭和产业转移趋势的影响,波动性较大;制造岗位的需求量则取决于工厂产能浮动,当前相对稳定,但由于产业起步晚,资深人才长期稀缺。

一颗芯片的诞生大致要经过设计、制造、封测等环节。中国在设计环节有一定积累,甚至在一些专用芯片设计领域达到全球领先水平,但制造环节相对薄弱。相较制造企业动辄百亿元的材料、设备投入,芯片设计公司的创业门槛也要低一些。

在两大类设计人才中,供需矛盾最突出的是模拟芯片设计人才。招聘机构摩尔精英的一位招聘顾问介绍,近期模拟芯片设计需求至少有3到4倍的增加,而候选人存量又少于数字芯片设计。模拟芯片一直是美日欧企业的天下,如今成了国内的热门创业方向,不过近年人才积累却集中在数字芯片方向。

“当时因为选课的人太少,有些模拟方向的课甚至都开不了。”一名从业三年的工程师对财新记者介绍,2015年他读研期间,即便模拟芯片是学校的强势专业,但数字芯片的课程明显更受欢迎。“这一领域涵盖AI、GPU等热门方向,包含的公司和岗位更多。”

芯片制造领域,由于基底薄弱,人才招聘的困境在于有丰富经验的高级人才极为稀缺,通常需要海外引进。以2016年启动的长鑫存储为例,该项目取得了大陆内存芯片“从0到1”的突破,并打通了从设计到制造的全流程。其早期的牵头人为中芯国际前总裁兼CEO王宁国,其在华人半导体圈子里号召力颇强,此前曾在美国应用材料公司、华虹集团担任高管。建厂初期,长鑫核心团队主要从台积电、联华电子等中国台湾芯片企业招募人员,也从内存强国韩国引进了许多工程师,以设计、工艺研发为主。(参见本刊2020年第28期《内存芯片低调破冰》)

夏桂根介绍,制造类企业中,目前两类人最为稀缺:一是具有国际视野且熟悉产业链的全能型高级管理人才,二是掌握先进器件、工艺的研发和量产骨干。这些引进人才的年薪为100万至1000万元之间。

光刻机等“卡脖子”设备的人才储备也非常有限。光刻机运行机制十分复杂,同时涉及光学、机械等领域,国内产业链几乎没有涉足。据财新记者了解,国际领先厂商ASML在上海设有培训中心,公司内部、合作伙伴的工程师学习这类设备需要至少14个月。

除了从事具体产品开发的工程师,基础科研人员对集成电路发展也极为关键,是新世代产品诞生的重要推力。上述从业八年的芯片设计工程师介绍,其所在的芯片公司进行材料等基础科学突破时,往往需要招聘具有博士学历的资深人士,而这类人才“特别缺”。

中国“芯”热潮

芯片人才的走俏,一方面在于大量资本涌入催生的芯片创业潮,另一方面在于华为、OPPO、vivo、比亚迪等大公司,或考虑美国断供威胁、或出于打造产品差异化的目的,加码芯片研发。

过去十几年,中国发展集成电路产业主要靠企业自身,但多数企业自身能力不足,社会资本热情不高,投入远远不够,中国集成电路产业明显与美日韩等先进国家拉开差距。2014年“国家队”大基金入场成为行业风向标,一期投资1387亿元,二期注册资本为2041亿元。地方政府亦争先恐后抢入半导体项目,据高工产业研究院(GGII)统计,截至2019年6月,地方已设立或正规划设立的集成电路产业基金目标金额突破7000亿元。

刚诞生一年多的科创板更是点燃了整个半导体板块。一批近20年的老牌半导体企业包括中芯国际、华润微、中微、澜起等纷纷登陆科创板,估值高企。截至9月1日,168家已上市的科创板公司中,28家半导体相关企业的总市值达9942亿元,占科创板总市值的32%。

资金狂热,“国产替代”预期下,芯片创业风起云涌。天眼查显示,截至9月2日,13.8万家经营范围包括集成电路设计的公司中,85%于最近五年成立。

上述从业三年的设计工程师向财新记者表示,接到的猎头电话大多数来自小公司。“感觉它们突然不缺钱了,把期待薪资在现有基础上多报25%,对方也完全接受。”

夏桂根结合自身招聘经验介绍,初创团队既需要能独当一面的资深人才,同时也需要大量基层工程师,“一个骨干带若干个初级员工,通常是工作一到三年或者应届毕业生”。

除了初创团队,不少营收百亿甚至千亿元的大企业也在招兵买马。以OPPO、vivo为例,尽管两家手机厂商目前均没有自己做SoC(系统级芯片),仅是研究芯片技术、向合作伙伴定制芯片,但都在大规模“挖人”。2019年11月,vivo曾公开表示,为了适配三星5G芯片,派驻500人的研发团队。OPPO则从2019年开始大规模招聘芯片人才,并从联发科、展讯等芯片公司挖角工程师。

夏桂根分析,OPPO、vivo两家公司涉及的是大型系统级芯片产品,人才需求规模均在千人级别。

《中国集成电路产业人才白皮书(2018—2019年)》预计,到2021年前后,全行业人才需求规模约72万人。截至2018年底,全行业从业者约为46万人,意味着还有26万人的缺口。而2018年进入行业的相关专业毕业生不到4万人。

芯片人才荒

当下半导体项目繁多,良将难求,供需矛盾凸显,以致于招聘市场热火朝天。但是,一位在985大学专攻微电子的教授提醒,芯片招聘市场的火爆景象或不可持续,集成电路产业无法在短时间内发展起来,目前的热招是受短视的地方政策拉动。“它们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做芯片,之后政策一变,就缩回去了。”

地方造芯狂热的泡沫正被戳破。7月30日,武汉市东西湖区政府承认,总投资超过1200亿元的武汉弘芯项目随时可能资金链断裂。据财新记者了解,武汉弘芯从中国台湾等地引进了上百名人才,也从大陆其他芯片团队挖了不少骨干人员,由于项目停滞,很多人将被遣散。

“这不是浪费了人才和时间吗?”上述芯片企业的中层感叹。在他看来,抢人有利于抬高从业者薪酬水平,但目前的实际状况是低质量项目泛滥。“人被高价挖走,甚至最后又被挖回来,对踏实做事的公司来说,这不利于团队稳定,从宏观来看也不利于行业发展。”

从练兵场到战场

近年大陆上马芯片项目时,核心骨干团队往往瞄准韩国、中国台湾等领先大厂高薪挖人。台积电成为“人才狩猎”的主要目标之一。多位曾任职台积电的高管,包括高启全、蒋尚义、梁孟松等,被挖到大陆企业挂帅。同时,大陆成熟芯片公司的核心人才也被觊觎,比如海思。紫光展锐不仅挖来了在海思任职多年、担任海思首席战略官的楚庆出任CEO,还将海思研发团队骨干宓晓珑、杨银昌、黄宇宁、周晨等招至麾下。

在项目运营过程中,“挖”来的骨干人才像老师傅一样“传帮带”,潜移默化地培养出一批企业自有人才。另一方面,一些体量大的中国芯片企业开始设立研发中心,比如总部在深圳的海思,在韩国、日本、欧洲等多地设有办事处和研究中心,开拓业务的同时吸纳全球最先进技术。海思还定期与国际领先企业进行技术和管理培训与合作。

此外,越来越多的中国芯片企业开始与高校合作,联合研究基础科学、培养人才。近来,面临美国极限施压的华为愈发重视与高校的合作。7月29日至31日,华为CEO任正非带队先后访问了上海交大、复旦大学、东南大学和南京大学,以促进产学研结合,推进科研创新和人才培养。

联合办学、产学结合,也是全球存储芯片巨头三星的成功秘诀之一。早在1989年,三星就设立了内部大学培养半导体人才,这所大学已经被韩国政府认证,提供四年制本科教育;三星还与韩国成均馆大学合作创办半导体研究生院。截至2019年,三星通过自有教育体系已经培养了83名博士和超过1000名学、硕士。

整体来看,当前,中国半导体企业研发投入严重不足。紫光集团董事长赵伟国在2019年财新峰会上直言,三星每年的研发和资本开支在200亿美元之上,英特尔、台积电每年在100多亿美元。反观大基金一期只有1300多亿元人民币,还花了五年时间。“中国什么时候有一家半导体企业每年研发和资本开支能超过100亿美元,中国集成电路才真的有竞争力。”

企业研发如战场,练兵场则是基础教育。芯片领域,培养将才不易。上述在985大学专攻微电子的教授介绍,一名芯片相关专业的硕士生,要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技术人才,至少需要七到八次成功量产芯片的经历,基本要花10至15年,学术型人才的门槛还要再加五年。

过去数年,包括清华、北航、电子科技大学等几十所高校培养了不少集成电路相关人才,但流失严重。“实习很难找到对口的企业,毕业时的选择基本就没有,可以说是电子行业里就业前景最差的。”上述微电子专业毕业的半导体投资人回忆。2005年当他进入大学时,国家已在大力鼓励集成电路发展,但产业不成气候,本科超过八成同学转行,到2012年也只有少数几家国企、外企和一些科研院所可以选择。

芯片行业本身机会有限,资本高举高打的互联网行业以薪酬高、晋升快吸引了大量人才。“如果做互联网,一款App火了说不定30岁就赶上IPO,你们这帮做芯片的还要纠结到40岁?那我为什么要做这个?”上述在985大学专攻微电子的教授如此描述近年的市场氛围。

前述有八年从业经验的芯片设计工程师也表示,和互联网行业不同,芯片行业基本只招硕士和博士,职业起步本身就更晚,还需要长时间打磨。“在芯片要待十年才能把技术基本搞通,工作五六年,年薪很难破百万元。但在互联网,要是时机好六年就破百万了,十年更是有了各种头衔。”

“任何人都不会自发地去选择一条困难的路。这个行业天生处于比较难的位置,所以政策引导很重要。”上述微电子学教授建议,制定针对集成电路从业者和企业的优惠政策,比如降低从业者的落户门槛、减免公司税收等。

如今政策、资本助力下,各地掀起的芯片热潮推高了芯片人才的薪资待遇,也撬动了集成电路学科供给侧改革。7月30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会议已经投票通过提案,将集成电路专业独立成为一级学科,拟设于新设的交叉学科门类下,将在国务院批准后,与交叉学科门类一起公布。

中国的学科设置从大到小依次为学科门类、一级学科、二级学科。集成电路过去从属于电子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之下的微电子学与固体电子学(二级学科)的研究范畴,相当于是一个“三级学科”。将集成电路独立为一级学科,相当于将其从资源分配的底端提升上来。上述微电子学教授解释称,此前中国的学科设计遵从的是从系统到局部的逻辑,“首先是电视这种产品,然后才是显示屏、集成电路等辅助设备,反映到学科设计上,集成电路就到了从属的位置”。

在院校的资源分配中,位于“树杈最底端”的集成电路则各处受限。电子科技大学集成电路与系统系副教授黄乐天曾撰文称,集成电路设为独立的一级学科,意味着有专门的经费支持,有助于师资队伍稳定。此前集成电路被分散到各个学科,建设经费经常经过多次分配,某些学校中,相关老师的晋升甚至会受到影响。

未来一级学科成立后,更细化的建设充满考验。上述微电子学教授表示,集成电路是典型的交叉性学科,涉及材料、物理、计算机、光电子等学科,如何整合资源考验决策者的决心。“比如怎么把材料系挖出来一块归你?你可能要它的资源,还要它的名分,肯定会有阻力。”

在高校内部结构调整、资源重置之外,学科建设最关键的还是能否吸引人才、保持创新活力。一位正在考虑读博士的集成电路从业人士向财新记者表示,学术氛围是其考察的重点,“这直接决定了这群脑袋很好用的人会不会慢慢丧失掉创造力和科研热情”。由于对此信心不高,目前他还在犹豫。

财新实习记者刘沛林对此文亦有贡献

The Chinese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in Caixin Weekly on Sept. 7, 2020, and is only available for Caixin Global’s app users. To unlock more bilingual articles, download the Caixin app.

如果你对中英文报道感兴趣,欢迎订阅财新双语通。

If you are interested in our bilingual articles, subscribe to the English & Chinese Combo Pack.

Share this article
Open WeChat and scan the QR code